为权利而斗争

 ——北海市银海区法院孟荣展案办案手记（六）

六、继续绝食

2013年5月22日，是我和杨金柱律师当庭被驱逐出银海法院第二天。

早晨起来六点，金柱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房间商量我们的书面意见。和金柱经过简单的商议，我起草了八点书面意见。以下是意见全文：

杨金柱李金星律师关于北海市银海法院 5月21日当庭暴力驱逐律师事件的几点要求

一、立即公布5月21日当天下午全部庭审录像以及律师遭暴力驱逐的全部录像，并允许杨金柱律师和李金星律师复制上述录像。

    二、审判长应当向辩护人以及旁听人员道歉并应当回避本案审理。北海市有关部门应当对审判长严重违法当庭驱逐两名辩护人并严重违法继续开庭宣布解除杨金柱李金星律师辩护权的系列严重违法行为进行调查处理。

    三、立即宣布恢复杨金柱律师和李金星律师在孟荣展一案中的辩护权。

    四、鉴于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没有任何补充侦查手续，本案已经严重超期羁押被告人，根据刑事诉讼法第96条规定，应当立即对孟荣展变更强制措施予以取保候审。

    五、立即依法调取本案中涉及的全部通话记录，讯问录像，提押证（相关申请辩护人已经提交）。本案下次开庭之前，法院应当调取完毕。

    六、鉴于银海法院对本案至少两名被告人的相同罪名、事实正在审理之中，本次变更起诉又重复起诉该两名被告人，对于同一罪名同一事实由同一法院重复审理，严重违反正当程序。为保证后续庭审合法，必须对此予以纠正。

    七、本案后续审理中，必须充分保障辩护人的辩护权利，也必须充分保障被告人的陈述权和自我辩护权。

    八、银海法院负责李金星律师被暴力驱逐法院造成右脚第二指骨折（上午去医院确诊）的医疗费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杨金柱律师李金星律师

       二0一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匆匆吃完早餐，听从金柱安排，金柱自己一人去银海法院递交书面意见，然后去会见孟荣展。我去北海市中医院检查脚伤。

在北海中医院看了医生，脚依然红肿的厉害，但经过拍片子，确定没有骨折，并无大碍，医生给开了一些药，嘱咐不要多动要休息好。于是，我回酒店休息，等待金柱的消息。

国内媒体《潇湘晨报》率先用几乎一个整版报道了我和金柱被银海法院当庭驱逐的事件并加发了评论。打开电脑，微博上铺天盖地的是关于银海法院驱逐律师事件的评论。

完全可以确信，新媒体时代的来临，在目前的中国语境下，给了中国刑事辩护律师一个机会：当法庭强行关闭公正审判的大门时，互联网却给律师们打开了另一扇门——律师们只能把案件交给人民，向人民申诉，由人民完成对法庭的审判。在全透明的网络环境下，网络就是无处不在的阳光，当极为封闭和保守的法庭暴露在阳光之下，任何的司法不公，都会无处藏身。从李庄案开始到北海案，莫不如此。从江苏靖江法院律师被司法拘留到广西银海法院律师遭当庭驱逐，无不如此。

网络，就是民意。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个时代的来临，确实给法院带来了真正的考验，但也带来了真正的机遇。我坚信，与市场经济发展相比已经严重滞后的司法，必然会经历阵痛，必然会脱胎换骨，必然会在烈火中赢得再生。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中国的法院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摆脱人治的桎梏，最终赢得与独立，赢得形象，赢得人民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信任。

但眼下，银海法院首先要处理这棘手的驱逐律师事件。

前方传来坏消息，杨金柱律师在银海法院交上书面意见后直接奔往合浦县看守所会见孟荣展时，看守所告知杨金柱律师：法院通知了我们，你们已经被法院解除了辩护人资格，不能继续会见。

（第二天重新获得辩护权之后会见孟荣展时，这位可怜的前政府秘书长见我第一面后激动的说，我人在看守所，心，每一刻都在外边。只有文人才有的这个诗情画意的表达，差点让我笑出来）。

接近12点的时候，金柱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银海法院可能不予答复我们，做好绝食准备。金柱让我过去吃午饭，我说我还是休息下，就不去吃了，然后继续在房间里休息。其实，哪里能休息，三个电话不停的响，认识的陌生的熟悉的不熟悉的来自全国各地的电话。

期间，有网友传过来了我被银海法院法警架出大门扔在地上的14秒珍贵视频，金柱立即安排发布在他的博客。永远感谢这位到现在我仍然无法表示感谢的网友。

我和杨金柱律师被暴力驱逐的视频、照片在网络上广为流传，这些照片，这些视频，深深刺痛着全国律师同仁的神经，有些律师已经开始登机前往北海了。此次事件，也引起了全国法学界的普遍关注，于是，关于辩审关系的讨论又不幸成为热点问题。

今年以来，辩审关系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法学界热点问题，这个在全世界都不是问题的问题，在我们这里成了大问题，老问题。个中原因，令人深思。王兴律师被吉林船营法院卡着脖子架出法庭后，北京尚权律师事务所张青松律师主持公道，倡议组织了一次辩审关系学术研讨会。我在会议上发言说，希望以后不要发生当庭驱逐律师事件了，这样的研讨会以后不要有机会召开了。但没隔几天，王全章律师又被江苏靖江法院拘留了，在中国政法大学吴宏耀教授组织的辩审关系研讨会上我说，我们作为辩护人，真的疲惫了，真的希望以后不要发生类似事件了。言犹在耳，没想到又没过几天，我和杨金柱律师被银海法院粗暴的赶出了法庭。

也许，律师被四脚朝天架出法庭的照片，将来可以进入中国律师博物馆的。

忍无可忍而又退不可退。由于银海法院在上午12点之前或者说整个22日都没有给予任何的答复，我们的绝食抗议在2013年5月22日下午5点必须开始。我从杨金柱律师的博客上知道：这次是24小时的绝食抗议。

绝食之前吃点饭，当然是符合绝食规则的。我和金柱律师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匆匆吃了一点。我中午饭没吃，但也没有胃口，我和金柱相对无言，没吃多少。我们都不愿意被法院逼到如此的绝境。金柱也许说的对，连我们两人（貌似“无良”）都可以这样被驱逐，以后法庭驱逐律师不就会成为常态了吗？年轻律师怎么做？刑事辩护怎么做？

22号下午四点这次饭，是我和金柱在北海最索然无味的一顿饭。

我和金柱5点整来到银海法院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我们了。我们席地而坐，绝食开始了。

知道全国各地的律师正在赶来，非常感动。广西当地的律师也赶来了许多。尤其是同样是本案辩护人的南宁黄朝晖律师一直陪伴着我们，这位勇敢的女律师，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曾经和杨在新律师一起被抓的北海案四律师之一罗思方律师也赶过来慰问我们，并且和我说起在那次四律师被抓事件中被长期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包括取保候审之后）的种种遭遇，令人不胜唏嘘。杨在新律师带领她美丽善良而又执着勇敢的妻子也来到了现场支援我们。

在当下的中国，每一个离奇的冤案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女性奔波，这着实是一件非常奇特的现象，青石律师对此已经有座记述，我准备找机会深化一下这个话题，这些伟大的女性，譬如为弟弟奔走呼号12年的吴华英，以及@念斌的姐姐，以及本案誓死如归的孟荣展的妻子叶志红，她们，漫长的岁月，苦难的上访，饥寒交错，遭人白眼，各种滋味，不经历的人万不能有所感受。这些可亲可敬的妻子，姐妹，就是一座座丰碑！她们的身上，无不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和亲情的可贵！

绝食进行中，银海法院里面毫无动静。平静的背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呢？

夜色渐深，天空中乌云密布，间或滴了几滴雨，好在没有下起来。

网络上，此时此刻此地此事件，已经成为当日最大的热点。手机不停的响，我知道，绝不是我和杨金柱两个人在战斗。

感谢新浪，基本没有删除有关的信息。

我知道金柱已经极度疲惫了——昨晚，他三点才睡，五六点就打电话给我商量书面意见，大约，没有人知道这位江湖中传说的怪侠可能连续40小时没睡了。

但是，怪侠毫无倦意，大声的和周围的人交流着，比划着，慷慨激昂着，在计算着谁已经在前方登机，几点到达北海，杨名跨律师，秦明律师，薛荣民律师，周立新律师.......，还有，斯伟江律师的“特别代表”。

我有些累。所以大家可以发现我当晚的照片神情有些呆滞。人，真的不呆，只是确实很累。小时候我姑姑曾经对我说，我小眼聚光，大头不闷。我姑姑还给我起过一个外号，这个秘密，只有现著名非律师@李庄知道。

上海复旦大学的著名刑诉法权威@谢佑平教授转发了一条消息，是 BBC的关于我们银海绝食的消息。我意识到，事件升级了，这里通外国的黑锅，背定了。在一些人眼里，我和金柱会不会成为“西方妖魔”的代言人？金柱可是一再表示自己的爱国情怀啊！

令人感动的是北海的普通市民。两件事情无法忘记。一位光膀子的残疾人朋友，怯生生的问，能否和我们合一个影，金柱爽快的答应了，这位光膀子的市民非常激动，当然，我们也很激动。光膀子的和我们这些打领带的律师，本质上不都是难兄难弟吗！重要的是，我们都是光脚的。还有一位北海市民，执意要给我们放下100元钱，让我们买水喝。万般推辞不掉，只能收下。100元，说实话，在我们手里不算什么。但可以想象，这可能是这位市民辛苦一天的劳动收入啊！手里拿着这沉甸甸的100元钱，我不知说什么好！

人民，我们欠你们太多了！

谈人生，谈理想，谈法治，不亦乐乎。期间，浦志强律师打给金柱电话表示慰问，金柱没有听出是谁，哼啊哈啊的应付着，最后把电话给了我。我听出浦志强律师富有磁性的声音，立马感受到了岳西翠兰般的温暖。浦志强律师电话嘱咐我多喝点带盐水的水，我非常感动。电话挂后，我告诉金柱，金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电话打回去高谈阔论一番。

期间，也有趣事。

北海市银海法院竟然开通了博客，开通了微博，通过官方的通稿和微博对于我们做出了回应。于是，当晚，“尔等律师”成为广为流传的口头语。

杨金柱律师得知北海市银海法院开通微博的消息，竟是从@何辉新律师转发的微博上知道的。这个世界真是奇妙。我不说，你懂得。

看到银海法院开通微博，我很高兴。这说明，其实我们的司法机关已经意识到舆论的极端重要性，已经准备放下架子和我们隔空对话。但我一看内容，大吃一惊，这绝对不应是一个人民法院传递的信息——所发的几条微博犹如骂街泼妇一般，既没有法院应由的法言法语，也没有法院应由的文字水平，更重要的是，所发的微博，颠倒黑白，没有释放应有的善意。

我立即转发了银海法院微博并评论：我们打个赌：谁关闭评论谁就是孙子。律师们同时截屏银海法院所有的微博。我安排我的助理和金柱的助理立即将银海法院的通稿和全部几条微博首发在我们的博客上。我想，有必要让外界看看银海法院披露的对于此次驱逐律师事件的所有信息，不管是对的，错的，真的，假的。

银海法院微博上的评论立刻铺天盖地，内容可想而知。仅仅存活了5分钟，@北海市银海区法院那几条微博就永远的被主动删除了。

这是银海法院一次失败的舆论攻关，将来可以作为人民法院突发事件应对案例。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外地的律师陆陆续续的到了。杨名跨律师，秦明律师，薛荣民律师，周立新律师.......，年初刚被营救出的湖南蔡瑛律师，金柱的弟子。还有，斯伟江律师的“特别代表”，一位重庆年轻的律师，后来还又来了几位重庆律师，更多的当地律师也赶了过来。

战地黄花分外香，此时相聚别有情！律师同行握手时，大家的眼睛都是湿润的，我强忍住自己的眼泪。

合影，发微博，讨论当前的辩护环境，讨论周首席，讨论沈德咏副院长的讲话，这是律师们当晚的主要议题。

期间，有提出加入绝食队伍的，我们就此问题做了专门讨论。最后，大家认为，绝食事件不应当再升级和扩大化，应当尽量维持在目前的水平，要对理性解决事件留有余地，有信心。实践证明，我们这个判断和决策是对的。包括后来拒绝好心市民过来扎帐篷的建议（帐篷实际快要树起来了，我看到后赶紧阻止了）。

大约凌晨两点，我们动员大家都回宾馆休息。重庆来的斯伟江律师特使——那位很有正义感的年轻帅哥律师执意要陪我和金柱睡在那个大凉席上一晚，我非常感动。我记住了他的名字——@重庆何佳。

天作被，地做床，这样的感觉久别了二十多年了吧，小时候，秋收，在野外，看护收割好的庄稼才有这种感觉。银海法院，真应当感谢您！

北海的蚊子果然名不虚传。孟荣展的妹妹——一位可敬的江西老区的中学老师，只能在凉席的四个脚点燃蚊香。金柱挽着裤脚仍然不知疲倦的用他特有的“一指禅”鼓捣着他的博客。这个老男人，精力真是超人，怪不得50岁还能生儿子（最近又扬言要野心勃勃生女儿）。我想，如果能发明一种“大侠金柱超人牌”男子汉功能饮料什么的，一定会有不错的销路。

凌晨 3点左右，喧闹的银海法院门口终于安静下来。大家开始睡觉。我起来打了一会儿蚊子，倒头呼呼大睡。

天知道， 这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待续，写作中，随时发布，本文如有任何不实，欢迎辩论、拍砖。因准备有关案件，耽误写作，讫谅）

伍雷

于临沂 2013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