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健康力量与死磕派律师

陈世和

　　去年北海案与小河案后，有律师就提出“体制内有健康力量”，虽然此说并未获得律师团的大多数赞同，但我还是深以为然的。只不过周泽律师把我列为“体制内的健康力量”，使我有回避之嫌，不敢为“健康力量”辩护。

　　现在看来，都是同仁关起门来为体制内的“健康力量”说几句话也无妨。先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话说斯伟江律师到小河参战，他一出师，就连发三镖，写了三篇文章，一篇叫“小河弯弯向西流”，一篇叫“七伤拳”，另一篇叫“黔山点点愁”。三篇文章，明心见性，直指人心，引起了反弹，后因“健康力量”的解释，方才平息。回想那时一触即发的情景，我当时真的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件事，便是大家熟知的杨金柱律师的事了，金柱在小河案中经常发飙，谁也劝不住，他在网上公布“报告”后曾明确提出如进去，由斯伟江律师为他辩护。当时我想，我作为当地的土著律师担任金柱的第二辩护人也是合适的人选。幸好，有关方面还是听取了“健康力量”的意见，没有追究金柱。第二天早上金柱起来说平安无事。其实，那一夜，我们也睡不着觉。这可能也算是“健康力量”的一点作用吧。当然，真正的作用应该是网络信息的力量，还有江平校长，还有思之先生等顾问团的影响。对顾问团的事，有关方面认为是陈有西律师联络的，也给他施加压力，可见有西是有担当的。

　　第三件事，是关于“营救律师基金”和“律师维权网”的事。因为律师的处境并没有因李庄出狱而发生根本性的好转，我感到民商事律师、非诉律师的风险也很大。果然，湖南蔡瑛律师因民事案件而被捕，山东舒向新律师涉及拆迁案件违规被捕，律师的处境岌岌可危！因此，我提出设立营救律师基金的倡议，以免见义勇为的律师如陈光武、杨金柱、朱明勇、伍雷等人负债营救，不可持续。倡议发出后，一时应者云集，一天之内，电话中就有民营企业家要捐款多达几十万元。虽然我们拒绝外人捐款，没有收一分钱，但此事充分说明律师事业“得道多助”。但在设立过程中，全国26个省市188名发起人律师被逼退几十人，坚持下来的只有150多名，可想压力是很大的，我本人也承受很大的压力。这之中，也有体制内的“健康力量”在帮忙，他们采取的是一种迂回战术，帮了忙也没明说，所以“中国律师维权网”能残存到今天。

　　我归纳“体制内的健康力量”有两点（这是指法律界）：

　　第一、健康力量在体制内没有其他力量势力大。

　　第二、健康力量的存在及给力将取决于死磕力量的强弱，有死磕，才滋生健康力量；死磕力量强，健康力量也随之强，死磕力量被取缔，健康力量也随之消失。

　　由此，话题回到今天年会的主题，律师百年的兴衰，这是一个世纪性的宏大叙事。我思来想去，安身立命的律师究竟在这一百年里干了些什么，我们与其继续夸耀民国律师如章士钊等人的经典辩护，还不如盛赞民国政府并不十分宽容的雅量。

　　想想律师百年的历史，现在恐惧胜过民国百倍，律师要在本地真辩很难摆脱恐惧阴影，在这一点上，要感谢思之先生对贵州律师的肯定，也是给我们一些安慰。

　　在当下，勾兑主义甚嚣尘上，律师业务已经走入死胡同，就在我们准备退出江湖之际，这时候，突然，我们眼前一亮。

　　死磕派律师诞生了。

　　如果说朱明勇律师将樊奇杭被刑讯逼供的材料公诸于众是拉响了“死磕派”律师诞生的导火索，那么，杨金柱律师在重庆江北机杨振聋发聩的声响，便形成“一人摇旗，百众呐喊”的气场。如果没有伍雷、杨名跨、刘志强、王兴等律师在法庭上“滚地雷式”的自杀性壮举和被押出法庭的大无畏气概，如果没有迟夙生律师被抬出法庭的悲壮一幕，不可能有前仆后继的律师组成“集团军”的出现。但是我认为，由青石律师书写的律师团攻坚战、阵地战的全景式记录，可以说是真正的公开开庭的要义，对暗箱操作的庭审有巨大的压力。在小河一案中，由于有了学者如何兵教授的庭内加入，童之伟教授的现场观战助威，有专兼职律师、学者与记者比肩行文的多元战术组合，才构成了中国刑辩史上特殊的死磕战法。北海案的大获全胜，则标志着死磕律师在中国法制棋盘上占据边角而基本存活的局面。

　　最近有律师对死磕派律师进行资格认证，我认为死磕派律师必须具备以下几个要素：第（1）要大胆，要有做牢的勇气；第（2）属于技术流（熟悉法律，才能艺高人胆大）；第（3）要经验丰富，有谋略（如杨氏刀法、送红薯等招术）；第（4）要有江湖义气，抱团取暖，一人单打独斗不行；第（5）要学会运用网络舆论力量；第（6）文笔好，只有文笔好，有法律理论，有文史社会知识，才能产生影响，获得支持与声援。可见，死磕律师难度大。实际上，网上众多青年律师精彩纷呈的文章已经展示了中国律师一流的业务素质，尽管上述有名或无名的律师有一部分不愿公开承认自己是死磕律师，或许对这一名称有不同的看法，但方向性的共识应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死磕派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尽管有很多人不喜欢，但我认为，死磕派律师的行为至少让我们从传统的低头哈腰中伸直了腰板，站着辩护恢复了丧失久矣的尊严。老百姓说，原来真辩还真的有一点用，就为了这一口气，我也要盛赞死磕精神！

　　我很惊叹，网络上一些青年律师出手之快，文笔之好，思想之敏锐，令我汗颜。

　　我认为青年律师，要融入死磕派，形成滚滚的洪流，才有意义，因为“没有更大的广度，就没有充分的强度。”

　　当然，我们的头脑还没有发热到北海案、福建案的取胜，就使我们认为公权力为了在政治城楼上观风景，放弃了个别案件，就将他们上演的“一场游戏一场梦”幻化为所谓的中国梦与宪政梦！

　　我没有幻想去追求那些三觉圆满的法治大梦，因为强大无比的公检法，他们形成的习惯没有改变，这些习惯势力即使面对最先进的美式法律武器，也会喊出“刀枪不入”的。

　　诚然，我们不能这样患得患失，太计较后果，即使我们的前景是凶险的，正如木心先生所说，“不必让肉体升华，让思想归思想，肉体归肉体。”换句话说，即使我们在现实中失败了，肉体倒下了，也能在思想上阿Q一回，让那些权力者在我们面前哈一下腰，这就够了！

　　谢谢死磕派。

    陈世和：威克律师事务所（贵州）主任，贵州省律师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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